|
词锋凌厉的欧阳修开始变了,他不求闻达,刚烈之气在不知不觉中消退了。渐渐地,他发觉在滁州当一个地方官也挺不错,首先是自由,特别是心灵的自由。这里远离政治斗争的中心,官场的吵闹声被千里荒原和长风豪雨阻断,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,于是便用不着整天揣摩上司和同僚的眼色,也省去了许多站班叩头和繁文缛节。这里虽没有汴京那样高档次的红楼楚馆,却有一派充满了生机和野趣的自然山水。作为一个文化人,他天性中本来就有一种对自然的向往,那么,就扑进大自然的怀抱,展示出一个更纯真、更健全的自我吧。 欧阳修走进了滁州西南的深山幽谷,把更多的精力投入到大自然的美好风光中去,“野鸟窥我醉,溪云留我眠。山花徒能笑,不解与我言。唯有南风来,吹我还醒然。”几分自得,几分陶醉,又有几分悠然,大自然与作者几乎已浑然为一体,从中,我们又能领略到了中国传统文人忘情山水的那种境界,那种情致。就是在这种境界、这种情致和滁州山水的交相辉映中,中国文化史上的奇葩丰乐亭、醉翁亭双双诞生了。 关于建筑丰乐亭的缘起和目的,欧阳修在《丰乐亭记》中说:“修既治滁之明年,夏,始饮滁水而甘。问诸滁人,得于州南百步之远。其上则丰山,耸然而特立;下则幽谷,窈然而深藏;中有清泉,滃然而仰出。俯仰左右,顾而乐之。于是疏泉凿石,辟地以为亭,而与滁人往游其间。”在给好友韩琦的信中说:“因爱其山势回抱,构小亭于泉侧。又理其傍为教场,时集州兵弓手,阅其习射,以警饥年之盗。间亦与郡官宴集于其中。”可见,修建丰乐亭缘起是因为一眼甘泉,作用是要在此会客、办公、饮茶、休息、寄情山水之乐,还要在亭前的山坡上教练民兵。 至于醉翁亭,则是同一年晚几个月由僧人智仙在琅琊山中建造,馈赠给欧阳修,作为他为政之余休闲品茗、饮酒赋诗、与民同乐的场所。这里万峰浮翠,林壑尤美,鸟鸣泉响,石老云荒,朝暮气象变化,四时景观不同,日日来游,快乐无穷。 欧阳修在双亭间徜徉,享受着滁州山水的美妙,同时,他也时刻想着回报这种美妙。北宋末年宋绦的《西清诗话》里曾经记载这么一个故事:丰乐亭、醉翁亭修建以后,欧阳修为了使亭边的环境变得更好,让手下判官谢缜在亭前种花,谢缜请示怎样种为好,欧阳修随即在一张公文纸上写道:“浅深红白宜相间,先后仍须次第栽。我欲四时携酒去,莫叫一日不花开。” “引水浇花不厌勤,便须已有镇阳春。”欧阳修的努力很快见到成效,醉翁亭、丰乐亭畔的环境更加美好起来。“红树青山日欲斜,长郊草色绿无涯。游人不管春将老,来往亭前踏落花。”一花一世界,一草一性情。欧阳修和自然,和山水,和树木,和花草是息息相通的,他惋惜春花被人践踏,又何尝不是提醒自己,韶华易逝,生命苦短呢?“人生行乐在勉强,有酒莫负瑠琉钟。”当作为时要作为,该饮酒时就饮酒! 丰乐亭里从容地处理政务,醉翁亭里悠闲地饮酒赋诗,琅琊山的清泉日日流进他的心田,大丰山的白云天天擦拭他的孤独,欧阳修的人生境界变得空前旷达,心灵得到无限舒展。汴京城里那个刚烈威猛的欧阳修,成了一个悠然林下客,无论是庙堂之高,还是江湖之远,出世也好,入世也罢,一切都变得不经意起来。就是在这不经意之间,中国散文史上的灿烂华章《醉翁亭记》、《丰乐亭记》从欧阳修的心中流淌出来。
|